埕尾照日

每到五日節(客語稱五月節)，北部粽、南部粽究竟哪裡不同總會被再次溫習，維基百科上也有台灣北部粽和南部粽做法與特色的描述，但這兩種卻都不全然是我們家的味道。果然，中部人包的粽子就是不南不北，卻也亦南亦北啊。

從阿嬤開始，我們家肉粽的粽米就是有炒過的，但不是像北部粽炒到熟，也不是像南部粽用生米去包，而是炒到入味的半生不熟狀態才開始包。因此，我們家的粽米是有醬色和鹹香味的。包好粽子後，我們家的粽子和南部粽一樣是用煮的，但卻又不會煮到像台南菜粽一樣的軟爛，放涼之後還是吃得到米粒的Q度。

對於童年就從苗栗移居到二林的客籍阿嬤來說，出現在肉粽裡的花生(土豆、客語稱番豆)應該是最明顯的在地化改變，在坊間的北部粽或客家粽的做法其實是不常見到「花生」的。但花生卻是南彰化故鄉的沙地上盛產的作物，在王功我的外婆家，紅龜包的是甜花生餡、鹹冬瓜煮花生碎可以拌飯、炒菜用火油(花生油)、餐桌上的月桂冠大酒瓶裡是鹽炒的花生，母親童年也有耙土豆的回憶。 

即便是我父親也喜歡吃有包花生的粽子，說這樣比較香。但或許是花生的蹤影在我家太常出現了 ，所以每次不管阿嬤或媽媽要包粽子的時候，子孫們最常交代的一句話就是「我不要包土豆喔」，然後阿嬤跟媽媽就得在粽繩上做記號，哪一串是有花生的、哪一串是沒花生的。當沒花生的粽子吃完了，只剩有花生的粽子時，就有一種「殘念」的無奈感。

以前每到端午節的時候，偶爾媽媽會跟阿嬤一起包肉粽，阿嬤包的肉粽較小，媽媽包的肉粽較大，總會聽見婆媳兩人品評彼此粽子的賣像。阿嬤晚年身體不好，有時候媽會希望分擔阿嬤備料包粽的工作，但阿嬤常會在約定的時間才打電話跟媽說，她已經一個人快手快腳地包完粽子了，神色語氣裡一如阿嬤早年的幹練，透著老人家可愛的自信。

曾聽伯父這麼形容他的阿公（我的曾祖父，客語稱公太）：
「不解他為何會離開世居的苗栗，搬到"風頭水尾"的二林去耕別人的田」，
1927年昭和2年，56歲的曾祖父林祚祥從當時的"新竹州苗栗郡苗栗街"搬到了
"台中州北斗郡二林街"，一個叫做「十三戶」村落，佃耕會社(糖廠)的土地。
為了進一步了解當時的開墾歷史，上網搜尋《二林鎮志》的資料，是這麼說的：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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攝於2012.6.17
之前的網誌「路口的老照片」曾經提及松山路的土芒果樹是家族成長的共同記憶，幾年前有過要在松山路建高架輕軌的規劃,當時大家的第一的反應都是...那芒果樹怎麼辦？
好在眼下芒果樹還留在原地,這陣子更結實累累地告訴大家夏天來囉！比起大顆肉多的愛文芒果,家人們更愛土芒果獨有的香氣,而且吃芒果就是要自己拿著用手啃,以前總是常和阿嬤坐在矮板凳上這樣吃,為了避免沾到衣服難洗,最好自己再捧個盆子或是鍋子，豪邁的享用夏天的滋味。
爬了一些文章,康熙58年,福建巡撫呂猶龍曾經把咱台灣的番檨(土芒果)晒成乾進貢給愛新覺羅‧玄燁先生，詳見「不要誤會康熙皇帝 台灣芒果是無用之物嗎?」，結果康熙皇帝的批示是「知道了。番檨從來未見，故要看看。今已覽過，乃無用之物，再不必進。」哈！土芒果被稱作「無用之物」,土芒果的香氣就是要熟透了新鮮吃啊,可惜那個時代沒有黑貓低溫宅急便。
順帶一提,客家話芒果的說法就是「番檨」（ㄈㄢv ㄙㄨㄢ）,跟康熙年間奏摺上的寫法是一樣的,也與閩南話「檨仔」」（ㄙㄨㄞ ㄚ）的用法相近...可見台灣人傳統是以「檨」稱呼現在常用的「芒果」二字。

讀過陳柔縉的《人人身上都是一個時代》這本書後，會發現二次戰前台灣人的生活經驗與國際視野，遠遠超出我們的印象或想像。
阿公在我小六那年過世，如果今天還在就90歲了，自己小時候曾經問過阿公，八年抗戰那時候日本人是不是很壞...阿公當時好像答不出來，長大後才知道那是個不認識台灣歷史的蠢問題。一兩年前我從伯父那裏找到一本阿公年輕的老相本，曾聽爸爸說過阿公小時候愛打棒球，而且還是個捕手，直到看過相片後才發現是真的。就讀二林公學校的阿公和同學們拿到了「北斗郡少年野球大會」優等，開心地舉著錦旗留下大合照。身上棒球服繡的字母拼音「ZI RIN」是「二林」的日文唸法，那時候家裡的地址是台中州北斗郡二林街山寮179番地，老照片被酸化的很嚴重，幸好還看得見阿公稚氣的臉龐，輕易認出來的原因是手上拿著捕手手套的阿公，有雙與姑姑們如同翻版的小眼睛，以及和我一樣高高的個子。那時阿媽應該也在家裡，只是可惜沒能看到童養媳阿媽童年的影像。想想真的很難想像還看似孩子的少年阿公，沒過幾年十八歲時，就將與小她兩歲的阿媽結婚圓房，只能說...戰前台灣真是個既傳統又兼具著現代面貌的時代！

又到了阿亨講古的時間...
今天分享的這張老照片，我從小就看它高高掛在外公家的牆上。那時年紀小也看不清楚黑白照片，只覺得為什麼有人頭頂有個圓圈圈，長大後才看清楚原來那是日本國旗，也知道了這張照片的時空背景是四叔公的婚禮現場，當時已經是二戰期間皇民化的時期，會場才有那兩支旗子，喜宴結束後外公五兄弟難得的留下這張合影。

中間坐著的是大哥，也就是我外公，他繼承了外曾祖父殷實的家業，經營蚵殼燒製石灰的工廠；右邊坐著的那位是二叔公，也是外公身為長子最用心栽培的弟弟，在日本時代送到廈門去讀書，之後還擔任過保正的職務，可惜因為霍亂英年早逝，也讓外公遺憾不已，他是我唯一沒有見過的叔公；左邊坐著的是三叔公，三叔公家在我童年印象裡有著高高的煙囪，是燒製紅磚的磚窯，也因為早期他還有擔任過彰化縣議員的"專業"，所以親族結婚致詞一定由他老人家代勞；最左邊站著的是當天的新郎倌四叔公，聽長輩說他們五兄弟分家後，四叔公經營過貨運的行業，但我有印象的是他很會唱歌，家族有喜慶辦桌的時候，興之所至一定來段南管、七字仔；最右邊站著的是現在唯一還在世的小叔公，小叔公家經營過碾米廠、油車，到現在工廠的招牌還屹立在南彰化平原上，小叔公家有養鴨、養蜆仔，小時候我去摸完蜆仔還曾經抱兩隻剛孵出的小鴨回台北養呢。關於這個王功望族的點滴故事，總變成親人相聚、茶餘飯後憶當年的話題。

聽爸爸、小姑說有一本阿公年輕時代的相簿，
不過我始終沒有看過，下落不知在何方？
裡面還有阿公小時後參加野球隊的相片...
小姑姑說在放在伯父那、伯父說姑姑拿去了...
總之，就是羅生門、各說各話，

昨天偶然在國家文化資料庫的老照片裡，看到一張熟悉的街景，
從小在這長大的我，很多回憶咻一下的全部回到腦海當中，
週六的下午，拿著相機走到約莫的位置上，再拍一張。

這張照片是在1979年10月30日，由當時的中央日報所拍下來的，
題名是「新型陸橋」，當時有屋頂、像太空艙的陸橋正在興建當中。